走近沙集家具网销:农民网商如何走出“草根模式”

　　睢宁县沙集镇东风村农民网商王敦浩心里一直很纠结：一位每月订购他10万元家具的台商几次提出要来考查他的网店以扩大合作，他却因店面简陋怕人看了失望而丢了订单，几次都婉言谢绝了。

　　王敦浩的纠结代表了沙集镇不少网商的心声。这个人口不足6万人的苏北小镇，近三年来一下冒出了1200多家销售简易家具的农民网店，年销售额可达4亿元。对于这个突然间“井喷”的“草根产业”，两种不同的声音在此交织：专家们称之为“网络时代的小岗村”，赞誉其是农村经济的一次重大变革；而网友则质疑它是“山寨版的宜家”。孰是孰非？

　　井喷式扩张 让政府措手不及

　　这是一个地道的“家庭作坊”：一根网线，一台电脑，抱着孩子的农妇正坐在电脑前，用生疏的“一指禅”同网上客户谈生意。隔壁简陋的生产车间里，两名工人正在加工木板；院子里，放着一堆包装整齐准备发货的家具。

　　这是去年12月19日下午，记者在沙集镇东风村睢宁三实家具厂看到的情景。而在距此几十米远的东风村主街，又是另一番场景：街上车水马龙，工人们正忙着把一件件包装好的快件搬上物流运输车。记者看到，在这条村干道两侧，汇聚着邮政EMS、圆通、天天快递等十余家大小快递及物流公司。

　　东风村党支部书记王敏告诉记者，东风村共1180户农民，网上开店销售简易家具的有400多户。其中年销售额超过100万元的网商有20多户，超过300万元的已经有5户。

　　东风村农民网店起源于一个叫孙寒的小伙。2006年，他在淘宝网上注册了全镇第一家网店。从2007年开始，他试着仿照上海宜家样式，做成简易拼装家具在网上销售。生意一下子火爆起来，当年销售额就达170万元。随后，孙寒的挣钱方法被村民们疯狂地复制。

　　据当地政府部门测算，沙集镇1200余家农民网店去年销售额达到4亿元，其网络销量占淘宝网板式家具销量的80%。在网店的带动下，全镇现拥有家具生产厂180多家，物流快递企业14家，去年仅物流快递费就达到4000万元。去年9月10日，在阿里巴巴集团主办的“第七届全球网商大会”上，沙集被授予“最佳网商沃土奖”。

　　网销发展如此之快，让当地政府措手不及。镇党委书记黄浩承认，没想到发展那么快，政府服务措施没有跟上。记者从村民中了解到，前两年政府确实没怎么关注网商的发展。而就在沙集镇被评为“最佳网商沃土奖”之前，当地官员还忙于从外地招商引资。记者在东风村看到，这里的农村公路已经不能满足各类运输车辆通行。扶持政策、基础设施的缺位，已成当地政府的一道“待答题”。

　　农民网商 怎样走出“草根版”

　　“沙集网商完全由民间发端崛起，显示了这一产业的生命力，但同时也暴露了它的无序性。”中国社会科学院信息化研究中心主任汪向东这样告诉记者。

　　沙集网商的成功始终伴随着质疑。从一开始，“山寨宜家”的阴影就在农民网商头上挥之不去。调查发现，农民们仿制的其实并不止宜家一个品牌，就连韩式、日式家具也被“山寨”了一把。

　　网商陈雷说，现在村民的仿制能力越来越强，起初还要从网上购买样品，拆开来对照着仿制，现在只要在网上看到新产品图片，马上就能仿制出来。记者了解到，全镇1200多家网店的大量图片，很少有自己拍的，大部分都是从网上下载的，从而缺乏自主设计，导致创新能力严重不足。

　　孙寒告诉记者，面对舆论的质疑声，网商们的品牌意识也在逐渐觉醒。仅2010年，沙集农民网店注册的商标就达50个，购买商标使用权的有100多家。对此，网商刘兴利也有自己的看法。他认为，并不是注册了一个商标就是品牌了。目前沙集镇还没有一个叫得响的知名品牌。“我们应该像华西、南街一样，拥有集体品牌，抱团打市场，从而避免各自为战。”

　　与孙寒、陈雷并称为“沙集网商三剑客”的夏凯说，其实网商们的困惑还不止于此。“随着产业的爆炸式扩张，很多问题都暴露出来，相互砸价，恶性竞争，致使利润越来越薄。”据介绍，价格战使得利润率从刚开始的70%—80%跌至30%以下；个别村民偷工减料，更影响了沙集所有网店的声誉。夏凯说，“整个产业都需要重新规范。”

　　需要重新规范的，还有这些家具作坊的用地。在沙集，无论是小作坊，还是稍有规模的企业，用地的混乱与局限都是他们面临的难题。记者看到，很多农民把作坊设在自家庭院里，或者在房前房后的宅基地上建起厂房，有的甚至把公司建到承包田里。在孙寒的美怡家家具有限公司，记者了解到，7亩地的厂区是由3家宅基地合并起来的。孙寒表示，这还不够用，还准备再扩大些生产规模。

　　当地一位政府官员向记者透露，现在政府已认识到这一问题，专门规划了一个网商产业园区，由政府出资统一建设厂房和办公室区域，开通水电路及宽带等，免费提供给农民使用。睢宁县长王军表示，“作为政府我们采取‘后置式服务’，政府不去插手干涉，他们需要什么，我们就提供什么。”

　　农民牵住了 公司的“牛鼻子”

　　元旦前夕，由中国社会科学院信息化研究中心和阿里巴巴集团研究中心共同主办的“农村电子商务暨‘沙集模式’高层研讨会”在睢宁举办。这样一个普通的研讨会上，却聚集了100多位“国”字号部门的专家学者和新闻记者。

　　研讨会上，沙集网销产业的发展被提高到“经济模式”的高度。专家们普遍认为，虽然这个产业存在诸多问题，但它的积极意义却非同小可。

　　中国社会科学院信息化研究中心秘书长姜奇平认为，在沙集这个产业链条中，农民首次占据了主导地位，从而实现了利益最大化。

　　网店老板陈奎向记者介绍了他的网络交易流程：先在网店里贴出家具式样的照片，然后通过淘宝旺旺免费聊天软件和客户交流谈生意，谈拢后再根据客户要求找厂家订制家具，接下来是客户通过支付宝付款，最后包装发货。

　　记者了解到，在沙集镇只开了网店而没有生产企业的占到60%以上。“我们都是先在网上接订单，然后找厂家加工生产。”陈奎说，他的定点加工厂就是孙寒的美怡家家具有限公司。

　　姜奇平说，和传统上的“农户+公司”不同，在这个过程中，农户不再被公司牵着鼻子走，而是牵住了公司的“牛鼻子”。他解释说，传统“公司+农户”模式中，农户的产品低价卖给公司，再经过公司与市场对接，而公司往往与农民争利。而在沙集，则是农民先通过网络掌握市场订单，然后以出厂价从公司订制产品。

　　“生产什么，生产多少，价格多少，不是由公司说了算，而是由农民说了算，农民甚至可以决定什么样的公司应该建立和存在。因为网络赋予农民对订单的控制权。”姜奇平说。

　　记者在采访中发现，沙集农民网商的产业模式早已突破了行政界限，不但本县临近的高作镇、官山镇农民纷纷在干起了“山寨版沙集”，就连宿迁市的宿城区耿车镇大众村也在沙集影响下，已有百余户村民在“淘宝”网上开店卖家具，年销售额4000余万元。

　　在中国农村，农民电子商务正蓬勃兴起，如浙江义乌的青岩刘村、河北清河的东高庄以及宿迁颜集镇等。但汪向东认为，在这些地方，均是先有产业，网络仅仅作为一种辅助促销平台；唯有沙集模式是由网销催生了产业，从而改变了农民在企业与市场面前的被动与从属地位。“把沙集比作‘网络时代的小岗村’一点也不为过。”

　　(Vivi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