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和铜产能过剩调查：产品积压与新上产能并存

以下是中央电视台《经济半小时》8月10日节目文字实录：

　　月度经济观察：投资拉动了什么？——钢铁和铜的产能过剩

　　我们从经济信息联播里看到，这几天是7月国家宏观数据密集公布期，今天公布的进出口数据还是非常亮丽的，依然保持了一个高增长的态势，但是，今天的股市却用一场暴跌来迎接明天即将公布的一系列宏观数据，这些数据会出现哪些变化？我们注意到，各方面对于明天公布数据除了比较关心CPI的上涨外，还对固定资产投资和月度新增贷款进行了更多的关注，这两个数据都和投资相关，我们也注意到，国家相关宏观政策在这个领域里也密集出台。

　　8月8日，工业和信息化部公布了18个工业行业淘汰落后产能的2087家企业名单，要求确保列入名单企业的落后产能在9月底之前关停。其实早在2009年3月，国务院就公布了关于抑制部分行业产能过剩和重复建设，引导产业健康发展的若干意见，着手抑制钢铁、水泥、平板玻璃等六大行业产能过剩问题，随后，还出台了一系列配套措施。日前，记者就钢铁行业进行了调查。

　　在位于山东莱芜的富伦钢铁有限公司，记者见到了副总经理董，他告诉记者，最近一段时间，钢材的销售情况十分惨淡。记者看到，地上摆放着大量积压的钢材，并且库存还在持续增加。

　　山东莱芜富伦钢铁有限公司副总经理董新清

　　董新清：基本上是从四月下旬开始库存，已经三个多月了，一个月能增加库存在一两万吨左右这个数。

　　钢材露天摆放，工厂最头痛的事情就是生锈。一旦生锈，钢铁就得降价处理，这是董新清最不愿看到的事情。

　　山东莱芜富伦钢铁有限公司副总经理董新清

　　董新清：时间越长贬值越大，要继续要生锈的话，不是5、60降价，而是变成废品了。

　　一方面库存在不断增加，一方面炼铁的高炉和炼钢的高炉又不能停，否则损失更大。在这种情况下，厂里只好将钢材亏本出售。

　　董新清：现在一吨钢材得亏损100、200块钱，产的越多亏损越多。

　　目前，一吨钢材的平均价格在五千元左右，钢铁厂不仅赚不到钱，反而要亏进200元。事实上，富伦钢铁厂生产的品种利润率较高，普通钢铁厂亏损的幅度更大，有的钢铁厂甚至已经停产。

　　山东莱芜富伦钢铁有限公司副总经理董新清

　　董新清：有的钢铁企业已经停产了，它不亏损到一定程度，它不会停产的。

　　记者：你了解到有哪些企业停产？

　　董新清：山东就有几家，包括新乡、唐山，已经报了三分之一停产了。

　　在富伦钢铁公司，记者看到正在施工建设的一千二百五十立方米炼铁高炉，副总经理董新清告诉记者，这个项目建成以后，厂里将淘汰掉以往使用的几个小高炉。

　　董新清：这个项目是一个等量置换的项目，一千二百五十立方米炼铁高炉建成以后，来替换三座小高炉，产能也是等量替换的。

　　眼看着高炉施工的进度十分顺利，几个月后就能投入使用，董新清的心情并不轻松。新的高炉投入使用之后，产品能否顺利销售还是个问题。钢铁市场低迷的原因董新清认为主要原因是我国钢铁行业产能过剩。

　　董新清：消费市场没打开，产能扩开了，造成了企业恶性竞争，拼命降价，原材料价格上升，成本投入在加大，产出在缩小，没利润可言了。

　　在富伦钢铁有限公司一千二百五十立方米高炉的立项书上，记者看到项目总投资是2亿元，董新清告诉记者，按照2003年立项时的行情，2到3年就能收回投资。而现在收回投资变得遥遥无期。

　　山东莱芜富伦钢铁有限公司副总经理董新清

　　董新清：现在收回投资，这种情形下，几乎是不可能的。

　　就在董新清为何时才能收回投资苦恼的时候，整个中国却有无数的钢铁厂在以各种名义新建或扩建产能。今年7月12号，工信部还发布了钢铁行业生产经营规范条件，其中规定，2005年7月以后扩建或建立的钢铁厂有效容积必须在一千立方米及以上。只有小高炉的钢铁厂感受到了压力。为了避免被淘汰的命运，他们纷纷建设一千立方米以上的高炉。一家钢铁厂正在热火朝天的建设新的炼铁高炉。

　　某钢铁厂高炉施工工地工人

　　记者：师傅，问一下，这是在建设高炉吧？

　　工人：是，高炉。

　　记者：炼钢用的那种？

　　工人：是。

　　记者：什么时候开始干的？

　　工人：过了年2月份的时候。

　　记者从工地的工人那了解到，这家工厂之前有两座高炉，加起来还不到一千立方米，现在正在建设的新高炉，超过了以前两个高炉的总和。

　　工人告诉记者，虽然还没有拿到省里的环评许可，但面对国家越来越严厉的产业政策，工厂仍选择违规建设。

　　某钢铁厂高炉施工工地工人

　　工人：得扩大。

　　记者：不扩大怎么了?

　　工人：达不到一定的产量，国家不让上。

　　随后，记者设法联系到了厂方。从厂方提供的材料看到，就在今年6月份，这家工厂曾经因为在不具备环评手续的情况下，违规施工，而被省环保厅责令整改。

　　2009年3月国务院公布的《钢铁产业调整和振兴规划》曾经做过统计，截至2008年底，我国粗钢产能达到6.6亿吨，比实际需求超出约1亿吨。然而，在调控之后，钢铁业的过剩产能并没有下降。据中国钢铁工业协会的数据，今年上半年我国生产粗钢3.23亿吨，同比增长21.09%，折合成年产量将近6.5亿吨。与此同时，全国钢材库存量已经上升到1600万吨。严重供大于求，给钢材销售市场又带来什么样的压力呢？

　　7月下旬，记者来到了位于山东省泰安城南的泰山钢材大市场，这个占地三千亩的钢材大市场，年销售量位居全国第五，此时冷冷清清。

　　山东泰山钢材大市场商户马强

　　马强：从市场的这个路看出来了，在旺季的时候，不能说车水马龙吧，大车都是半挂，拉钢材都是半挂，12米的，川流不息的。你看现在，基本上没什么车，跟过年一样。

　　商户马强告诉记者，在今年3月份行情好的时候，他的公司每月能卖出5、6百吨的钢材，而现在只能卖出几十吨，连那时候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虽然7月份是钢材销售的淡季，但泰山钢铁市场的商户告诉记者，今年淡季也淡的有些反常。

　　山东泰安钢材大市场商户翟海明

　　翟海明：往年的淡季，因为有出口比较多，所以显不出是淡季来。

　　记者：今年很明显？

　　翟海明：几年很明显。

　　今年6月22日，财政部和国税总局联合发文，通知自2010年7月15日起取消6大类商品的出口退税，其中包括部分钢材产品。这一措施短期内势必影响到钢材出口，加大部分钢材在国内的供应价格。

　　记者注意到，摆放到露天仓库的钢材很多都生锈了。

　　山东泰山钢材大市场商户马强

　　马强：特别是一些细的，更容易生锈，你赔钱也得卖，要不最后在手里是一堆废铁。

　　泰山钢材大市场商会会长李升刚告诉记者，最近一段时间，钢材销售低迷，原因除了国家取消部分钢材产品的出口退税，还因为今年以来钢价的剧烈波动。

　　泰山刚才打市场商会会长李升刚

　　李升刚：今年的钢价很不平稳，在一至五月份，慢步涨到一千块一吨左右，在五月份到7月份以后，每吨又降了一千多元，钢价很不平稳，钢材生意很不好做。

　　事实上，从7月中旬开始，钢价平均每吨又回升了300多元，但相比之前下跌的幅度，这点涨幅并不令人满意。

　　山东泰安钢材大市场商户翟海明

　　翟海明：像这个钢是普通45号钢，这是直径85(毫米)的，在一个半月以前，这个价位是4670，今天的价位是4120，下跌的这个程度。

　　山东泰山钢材大市场商户马强

　　马强：现在这个钢价，给人感觉就跟赌博一样，应该说现货是比较平稳，但这段时间以来，别说平稳了，就跟炒股差不多了我感觉。钢价忽上忽下。

　　在钢材价格剧烈波动的情况下，大量进货商的观望情绪十分浓厚，如此一来，整个泰山钢材大市场的出货量大大下降。泰山刚才打市场商会会长李升刚

　　李升刚：减少了三分之一，最近特别是从5月中旬到7月中旬。

　　行情低迷，销量锐减，为了增加出口量，钢材市场的商户们开始打起了价格仗。这些动辄紧握几百万、几千万的钢材商人，现在每吨钢铁只要能赚几十块钱，就愿意出货。

　　山东泰山钢材大市场商户马强

　　马强：(一吨赚)十元钱都卖，我们说现在卖钢材，还不如去卖白菜算了，结果说操着卖白粉的心，赚着卖白菜的钱。

　　就在8月8日，工业和信息化部公布了18个工业行业淘汰落后产能的2087家企业名单，要求确保列入名单企业的落后产能在9月底之前关停。作为产能过剩大户的钢铁行业，这次必须要淘汰炼铁产能约3524.6万吨，淘汰炼钢产能约876.4万吨。钢铁业减少产能的目标已经明确，那么，另一个产能过剩的大户—有色金属行业现在情况又如何呢？

　　产能严重过剩的钢铁行业，进入五月份之后突然遭遇市场寒流，库存量急剧上升。而同样作为工业基础材料的有色金属，今年的经历与钢铁行业如出一辙。企业开工不足、利润大幅下降，整个行业也陷入了集体低迷。

　　这里是上海市期货交易所指定的有色金属存储仓库之一，仓库的管理者张水金告诉记者，现在仓库内一半以上的地方存放铝。

　　国家物资储备局上海七处处长张水金

　　张水金：存的铝大概，现在我们所看到的大概五六万吨吧。

　　记者：五六万吨。

　　张水金：铝锭压库的情况，是这个账。你看一直看到那头，都是铝锭。看到了吗？那个行车，这个行车是我们的专用线，那面都是我们的货。

　　记者在现场放眼望去，满眼都是白花花的铝锭，仓库内到处都能见到铝锭的身影。

　　国家物资储备局上海七处处长张水金

　　张水金：铝锭积压的常态开始大起来，因为我们讲面积增大了，往年我们铝锭都不做的，其他仓库的铝锭常年都是一个比较饱和的状态。

　　记者了解到，这个仓库是不久前改建的有色金属存储仓库。在6月21号，也就是我们记者采访的前一天，仓库刚刚通过验收，用于铜、铝、铅、锌、镍这些有色金属的储存，现在铝锭的可流通库存占到50%，铜板占到45%左右。张水金明显感觉到，近一年来消费量的萎缩。指着这个刚刚使用的仓库，很快就达到饱和。

　　国家物资储备局上海七处处长张水金

　　张水金：有库存一个量的增大主要是，一个销售市场还不是很旺，应该还是主要是套期保值金融手段，它不是生产厂家直接的行为，其实现在很多铝锭在贸易商手中，它还没有转化到适用方手中。

　　事实上，作为全国最大的有色金属交易市场，上海市上半年的有色金属仓储量直线上升，基本都是出于饱和状态，全国有色金属积压已经达到历史最高。作为铜板行业的下游产业，现在的生产状况又如何呢？记者赶到了一家只使用铜板作原料的加工企业了解情况。

　　富威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孙建新

　　孙建新：现在我们是负责整个生产能力的80%，没有满负荷生产。

　　记者：现在每天生产能力有80吨左右，平均在80吨左右。

　　孙建新的企业现在并没有遇到原材料不足的情况，在市场上买到积压的铜板是个很件很容易的事。企业现在维持在80%的产能，主要是因为下游订单的减少。

　　富威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孙建新

　　孙建新：订单少，订单少。

　　记者：减少了差不多20%?

　　孙建新：应该至少20%，可能不止。整个这个行业在产能要减少30%、40%的样子。

　　而孙建新的企业主要是为电信、电缆行业供货，它现在明显感觉到了下游订单在减少。

　　孙建新：订单少了，因为做这个，原来是做三年把这个3G要全国铺开，现在要放慢速度，可能会要五年八年，所以我们这个产能也相对地跟着他们、跟着国家政策减少。

　　采访时，孙建新不无担忧地告诉记者，富威科技加工的紫铜在全国的年销售量不过12万吨，2010年能够维持这个数字就算不错了。可是国内的产能已经达到了20万吨，年底还会投入4万吨的产能，这是实际需求量的2倍，这必将导致行业内恶性竞争的加剧。

　　孙建新：我们的结算率叫拼价格战，产能大家都吃不饱，我觉得我们其中像我们做铜带的，大大小小要5家，那比较大的有3家了，我们3家还可以，其他2家产能可能只有在30%到40%。

　　我们看到，宏观经济变化带来的市场需求不足，是很多有色金属企业的一块心病。而产能过剩又迫使各家企业不得不拼起了价格战，恶性竞争让本来就不高的利润被进一步压缩。为什么这些企业明明看见市场空间越来越小，却还要继续扩大产能，拼命争夺那仅剩的一点蛋糕？我们再来了解一下企业的想法。

　　在江苏宜兴江润科技的厂房里，记者见到了副总经理胡秋明。他首先向记者介绍了一条从美国进口的生产线。

　　江苏江润铜业有限公司副总经理胡秋明

　　胡秋明：我们这条线是07年，从美国南方线材有限公司引进的，这套设备应该说是目前在国际方面，技术最先进，产能也最大，那么这台设备整个一条线的固定投入近5个亿的人民币。

　　引进一条生产线的成本就高达5个亿的人民币，江润铜业的总投资算下来超过20亿人民币，是国内最大的铜导体线材制造企业之一。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在业内数一数二的企业现在却在为利润率的持续走低而发愁。

　　江苏江润铜业有限公司副总经理胡秋明

　　胡秋明：我一吨的加工费也就是人民币800元左右，这么一个样子，那么我的水电气、人工、机械的折旧，包括一些财务的成本，核算进去，还有一些销售的成本，管理的成本都算进去的话，应该讲基本上没有什么钱可以赚了。

　　在江润铜业，由于铜的日产量要维持在1000吨左右，公司每天资金占用量达8000万元人民币，而目前一吨铜的价格在6万元左右，以每吨加工费800元计算，比例只有1%多一点。再除去各种成本，利润率实在低得可怜。巨额的投资和微薄的利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江苏江润铜业有限公司副总经理胡秋明

　　记者：按照这样一个投入和产出的比例的话，正常情况下多少年可以收回投资？

　　胡秋明：如果按现在这个来算的话，我可以说就是遥遥无期。

　　记者：大概呢？

　　胡秋明：大概算还算不出来。

　　谈到眼下铜材行业糟糕的状况，胡秋明认为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产能过剩。

　　胡秋明：产能可以用过剩两个字来概括，至少是从电铜到加工成铜杆，这么一个行业，产能是过剩了。

　　据世界铜研究组报告，2009年全球精铜过剩19.5万吨，预计2010年全球铜过剩将达到58万吨，产能过剩在中国表现的更加醒目。然而，各地却还都在不断地上马新项目，由于铜材行业资金投入量大，产值较高，能够对所在地GDP的增长作出很大贡献。以一家投资为20亿元人民币的铜材厂商为例，每年贡献的产值可高达150亿元人民币。所以，很多地方政府都非常欢迎跟铜有关的项目，并给予大力支持。

　　迈科金属国际集团董事长何金碧

　　何金碧：大家都变相增加自己的产能，增加自己的产量，以带动自己的GDP。

　　有了地方政府的欢迎和支持，银行也都乐于对铜材生产厂家给予资金支持。但业内人士也都意识到，所有企业都应对行业形势作出清醒的判断，提高技术含量，减少低水平的价格竞争，最重要的是，不要再盲目地新建或扩建产能，进行无效的投资。

　　迈科金属国际集团董事长何金碧

　　何金碧：应但说是严重的虚热状态，有些项目是盲目上，盲目扩张，扩张以后带来的结果啥呢，就产能投产了，不得不去再去寻找新的流动资金，增加新的银行贷款，拿了这些资金生产的产品，到市场中还要亏钱。那么你企业在这个过程中，是一个恶性循环。

　　胡秋明认为，铜材行业目前已经到了国家不得不调控的地步，如果现在的重复建设和无效投资再继续下去的话，整个行业将付出高昂的代价。

　　江苏江润铜业有限公司副总经理胡秋明

　　胡秋明：再不调控，这个竞争越来越激烈，那么就乱了，对我们这个行业的话，可能会有一个杀伤性的影响。

　　对工信部要求9月前关闭落后产能的要求，无论是前面采访的钢铁企业，还是铜材企业，都对政府推行的抑制产能过剩的政策寄予厚望，他们希望通过这次的调整，从根本上抑制产能过剩的问题，让行业能够健康有序的发展。

　　半小时观察

　　一边是产品严重挤压、卖不出去，开工就要亏损，一边还在拼命新上产能，投入动辄数亿元，这些钱有一部分是自筹的，但是其中有一大部分来自银行，这样的项目很难期待他们在数年内能带来很好的收益，他给我们带来的也将是不健康的GDP，而这样不健康的投资在全国、在其他行业还有多少，我们无法统计。如果不给高烧不退的产能扩张热浇浇冷水，不能真正遏制产能扩张的脚步，不但这些行业的发展前景会被断送，国家节能减排的目标也将变得遥遥无期。钢铁、有色金属行业的现状让我们看到，淘汰落后产能，挤出行业扩张的泡沫，绝不仅仅是炸掉几个高炉、关掉几家工厂。如果数字为王、投资为主的发展方式不改变，淘汰过剩产能就会像水里按葫芦，这里压下去，别的地方又会冒出来，只不过形式变得更隐秘而已。